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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独生小孩”郭婧:我已经做好被人遗忘的准备了

绘本画家郭婧。 新京报记者侯少卿 摄

本期面孔:《独生小孩》作者郭婧

?33岁的郭婧看起来瘦瘦小小,用她自己的话说,就是那种“掉在人堆儿里也找不见”的普通人。

郭婧说话的时候,永远是心平气和、客客气气的,看你的眼神温和而胆怯,声音小到连录音笔都很难捕捉到。

2015年,这位看起来貌不惊人、羞涩内敛的太原姑娘,凭借一本名为The Only Child(《独生小孩》)的铅笔画绘本,获得《纽约时报》年度十佳儿童绘本。评委萨曼莎 亨特称之为“梦幻题材的无字处女作”。随后,这本由美国企鹅兰登出版集团首发的绘本,走向美国、韩国、德国、加拿大、西班牙、巴西、意大利,并一举夺得十余个绘本大奖。有人说,是郭婧,“带领中国绘本走向世界”。

成名后的郭婧目前和老公住在新加坡东部一间租来的房子里,面对着建筑工地,每天乒乒乓乓的声音从窗子传进来。她住的这种房子被当地人称为“组屋”,装潢设计没那么讲究,经济上很实惠,成为很多没有身份、在外打拼的华人的首选。

每天9点钟,郭婧起床,10点钟开始创作她的第二部绘本作品,一直到晚上。

和当初一心一意,彻底斩断外界联系的创作状态不同,现在的她在创作途中,时不时接受电话访问、回几封版权邮件,处理一些琐碎的杂事。第二本故事诞生的过程也不如第一本那样顺畅,改了三四遍,依然不满意。“画第一本的时候比较‘自私’吧,特别感性,不想别人,只想自己,这一本理性了很多。”

郭婧说,这一次,她要画一个孩子和动物之间的故事,“人类以造物主的姿态主宰世界太久了,动物就是我们的附属、食物或消费品,但是动物也有灵性,也值得尊重和平等对待。”

没有工作,虽然让她有大把自由的时间可以作画,却也意味着没有固定的收入和安稳的生活。郭婧租住的房子,一个月1700新币,合人民币大约9000块,虽然在当地已经算是最普通的价格,却依然是一笔大开销。如今的她,靠断断续续的版权收入维持日常花销,每个月月底为房子的租金发愁。

郭婧对剥洋葱(微信ID:boyangcongpeople)说,对她而言,画画已经是骨子里的事了,是表达自己的必须,也是生命中不可分离的运气。

孤独和迷失的“独生子女”记忆

2012年12月21日,传说中的“世界末日”当天,郭婧坐在山西太原老家的书桌前,画下《独生小孩》的第一个画面:旧式时钟的指针指向七点,小孩从床上爬下来,不情愿地送别去上班的母亲,然后独自一人面对紧闭的房门。

这一帧帧动画般的画面,是郭婧儿时最鲜活的记忆。父母白天上班,将她一个人锁在家中,她对着无聊的电视节目,把床单披在身上,偷穿妈妈的高跟鞋,学着电视里那样,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,在屋子里跑来跑去。

对于父母陪伴的渴望,想要摆脱独处时的孤独,囚禁在城市的楼群中间无所适从,郭婧展现的这些看似顽皮逗趣的画面,其实映照出一代独生子女的共同心境:父母出于生计必须工作,一个人待在家中无所事事,没有兄弟姐妹的陪伴,只能和自己说话,看着墙上的影子等待父母下班回家。

郭婧如今仍然对那段“一个人”的时光印象深刻。她记得自己是如何死死拽住妈妈自行车的后座,试图阻止她去上班的场景;记得当父母都离开家,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,自己的心情有多么失落。这些看似细碎的记忆,在很多80后、90后读者那里引发了共鸣 对,我们就是这么长大的!

六七岁那年,父亲上班前将她送上去往姥姥家的公交电车。她却在电车上睡着了,坐过了站,当她醒来时,车里空无一人。背着暑假作业和呼啦圈,她紧张地跑下车,逆着电车线的方向,边跑边哭。这段童年时期的经历,在郭婧的内心留下深深的烙印。当她决心开始创作自己的第一个绘本时,这个故事跃入她的脑海,成为《独生小孩》的故事缘起。

《独生小孩》内页。来源:中信出版集团

1994年,还在读小学四年级的郭婧在父母安排下学习特长班。一拿起毛笔写字就头大的她竟然在开始画画的那一刻,就喜欢上了。回想起当年学画的那段经历,郭婧说自己最想感谢的,是她的美术启蒙老师高华老师。“别的小朋友画的画都很优美,只有我的画,色彩狂放不羁,线条粗野,乍一看都不像女孩子画的。”好在高老师并没有刻意纠正她,而是不停鼓励她,让她在方寸画纸之间自由表达。

一路不停地画下去,郭婧如愿进入了天津美院。当时摆在她面前的有三种专业可供选择:油画、国画、雕塑。郭婧最想学油画,但因为油画颜料太贵,家里负担不起放弃了。又因为老师的劝说,她舍弃国画专业,进入雕塑系。事后证明,这一选择因为没有听从内心声音,让她在未来的五年中过得并不快乐。

临近毕业,系里组织大家报毕业作品的选题。郭婧想到了作家三毛坐在路边,衣衫褴褛、眼神颓废、意志消沉的样子,受到触动,很想为她塑像。但老师觉得,名人肖像要规整、积极向上,颓废和消沉是万万不行的。几经争执,郭婧只能选择张爱玲,身着旗袍,神态傲然。但郭婧觉得,那并不是自己。

“我只想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、想走的路”

从最初学画开始,郭婧就不想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,就像绘画本身,借由一张纸、一支笔,就可以随心所欲、无拘无束地表达自己。

2006年,从天津美院毕业后的郭婧阴差阳错进入塘沽的一家建筑公司工作,虽然收入稳定,她却时常觉得生活缺了点什么。

休假的间隙,她回到太原老家,无意中在电视里看到维多利亚的秘密内衣秀。伴着激昂的音乐,模特们在T台上自信地行走,后台的工作人员戴着耳麦,声音铿锵有力:“下一个,上场!”郭婧感慨道:“这种生活太有激情了!所有人都集中精力做一场秀,每个人的精神状态都特别带劲。”反观自己的生活,沉闷无趣,实在让人难过。她当即做出一个决定 辞职,北漂。

在从塘沽到北京的火车上,郭婧看着铁道两旁宽阔的马路、高耸的楼房,想到终于可以为自己的未来做一次选择,兴奋得难以自已。在《独生小孩》故事的开篇,郭婧特意画了小女孩在家中的电视上看见了一条鲸鱼。日后,当她真正和一头鲸鱼相遇并经历了一场冒险之后,她的心终于自由了。郭婧说,自己想要表达的是“那些一闪而过的梦想,其实就在不远处悄悄等待我们”。

郭婧北漂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游戏公司设计人物、装备和道具。为了吸引玩家买游戏中的装备,设计要越炫越好。开始觉得很新奇,但画着画着,郭婧就感觉属于自己的一些东西正在失去。而她真正想要的,却是自由自在的创作。

回想起北漂的三年,郭婧并不觉得苦,只是时常焦虑。半夜醒来,独自一人面对黑暗的房间,她会突然被恐惧包围:会不会有一天自己没了工作会被饿死?到底能不能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了?

绘本画家郭婧。 新京报记者侯少卿 摄

2009年底,郭婧离开游戏设计公司,结束了三年的北漂生活,到新加坡做动画设计,负责按照动画片的脚本设计不同的动画人物。

这里的工作富有挑战,而她创作一个属于自己故事的想法却越来越明晰。郭婧说,当她看到《长发公主》中,被继母困在高塔的乐佩很勇敢地走出高塔时,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时空中的自己,为了自由不惜牺牲安稳的生活,只是想要找到出口,创作一个同样动人的故事。

2012年年底,郭婧头脑中的故事慢慢成型,在试过每天早起两个小时去创作之后,她发现完成这个故事所需的时间和精力远超出自己的预期。于是,她再一次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辞职回家,把这个故事画出来。

当她和父母、朋友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,大家并不理解。毕竟,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去做,说要回家画画,这件事听起来就不靠谱。在众多不理解的质疑和劝说声中,郭婧下了狠心,抛下一切可能阻碍她的因素,辞职,回到太原老家,全心全意画画。

整整一年半的时间,她不和人说话,不和外人寒暄,不参加老同学的聚会,不上社交网络,彻底和外界世界隔绝。每天的生活就是三件事:吃饭、睡觉、画画。除了偶尔怀疑自己,担心绘本能不能出版之外,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:把每一幅画都表现到极致,让《独生小孩》出版。

“我当时就想,没事儿,出版社不给我出版,我花钱也要出。”一年半的时间,在外人看来仿佛苦行僧一般的修行,但对郭婧而言,却是充满激情、难以忘怀的自我对话。童年独处的经历、做动画时磨练的叙述技巧、读过的绘本带来的启迪、想要画出属于自己的故事的笃定,都给了她勇气。

翻开这本100多页的绘本,可以感受到郭婧和自己对话的过程,也会不由自主地跟随那个在去姥姥家的路上走丢的小孩,经历一番奇特的冒险。在麋鹿的指引之下,画中的小孩在云朵上和海獭、鲸鱼相遇,最终返回家中,安然入睡。一个孩子寂寞而丰富的内心世界,一段和我们自身相关的精神之途,在黑与白两种色调之间娓娓讲述。

《独生小孩》内页。来源:中信出版集团

郭婧选择了最冒险也最直接的表达方式,在黑白相间的铅笔画之外不添加一句话或一个字,以虚构的梦境呈现出一个孩子在精神世界中的游走。那只面容慈善的麋鹿,引领着小女孩一步步走向自由的云端,又返回温暖的家中。“麋鹿象征着某种精神引领,也是一个人孤独时的陪伴。我想要表达的是,每个人的出走和回归都是螺旋式上升的过程,再次回归的时候能找到一个更高的自我。”郭婧说。

那段时间,郭婧感到自己终于自由了,能够在画纸上随心所欲地讲述自己的故事。但与此同时,也一度为生计担忧,害怕没人肯出版,对母亲心怀愧疚。妈妈看出了她的心思,就用李安的故事激励她创作:“反正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了,也没有什么好担心了,不如好好画画吧。”

时隔一年半之后,当画到小女孩和麋鹿分别的那一幕,郭婧打开音乐,久石让凄婉的小提琴声将自己包围,她画画停停,一度情绪失控,嚎啕大哭。小女孩终于找到家了,她从妈妈的肩膀上方,从门缝中,和引领过自己的麋鹿道别。

“出版绘本,不是为了出名,而是为了把一件事做到极致”

经过朋友引荐,《独生小孩》的画稿被全球第一大出版集团企鹅兰登书屋一位出版人看中,她向郭婧坦言:一见钟情,很受感动。

2015年,《独生小孩》在美国出版,一举拿下《纽约时报》年度十佳儿童绘本等十余个颇具分量的绘本大奖。国外的读者们透过郭婧的画笔,走进了生于80年代的中国女孩的童年,也看到了中国社会30年来的变迁。2015年年底,《独生小孩》的版权以三轮竞价引入中国。在过去的一年时间里,《独生小孩》在美国、德国、韩国等国家和读者见面。

在媒体报道中,读者们被《独生小孩》的安静、祥和、孤独、质朴、温暖所打动。他们翻着没有一个字的书,看着胖乎乎的小姑娘在云朵上跳来跳去,竟然仿佛看到一个同样渴望自由、想要挣脱束缚的自己。

只是,这些荣誉对于郭婧而言似乎并没有多大的魅惑力。《独生小孩》出版和得奖之后,郭婧只是高兴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,也没有大肆庆祝和宣传,除了家人,没对任何人提起过,甚至连她最好的朋友都是后来通过媒体的报道知道的消息。

“我只是觉得不好意思啊,总感觉是命运厚待了自己。其实我挺想保持原来创作的状态。孤立和与世隔绝的感觉,最适合创作了。如果太过于和外界融合,再孤立起来就更难了。”郭婧说。

绘本画家郭婧。 新京报记者侯少卿 摄

对于郭婧而言,获奖并没有给她的生活带来太多改变。“出版绘本,不是为了出名,而是为了把一件事做到极致。当然也不是为了成功,因为这算不上什么成功。更不是为了钱,为了钱可以去做其他的事。对我而言,只要有一个人为这本书掉泪,就已经很知足了。”

在回到新加坡前,郭婧在国内跑了几个城市举办活动、接受媒体采访、宣传新书。当她走出画室,到不同的城市、不同的书店、电视台、电台做节目的过程中,她一边理顺着自己因为太久不用早已生疏的语言,一边频繁表达着感恩和谢意。在面对小读者们的时候,她尤其开心。在太原接受采访、进行签售的时候,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七八岁的小男孩一直跟着她。还有的小朋友紧紧抱住她,对她说:“我好喜欢你呀!”

郭婧说,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满足。

绘本出版之后,“独生小孩”四个字引发了广泛的关注,很多人都问她对独生子女政策和二胎政策的看法。郭婧觉得,重点不在于生几个孩子,而是父母如何对待他们,温暖的爱和陪伴才是最重要的。

“我已经做好被人遗忘的准备了。连奥斯卡奖、诺贝尔奖都会每年被新的人取代,都会被人遗忘。很多事情就是这样,都是暂时的。真正的价值还在于作品本身。”她对剥洋葱(微信ID:boyangcongpeople)说。

同题问答

新京报:去年一年,你自身是否感觉发生了变化,怎样评价这个变化?

郭婧:比以前更忙了,生活状态更多元化了,不像以前,只是创作,现在还有采访、版权邮件的沟通,更多更杂的事。因为要走这条路,就要经历这样的过程,觉得自己应该更积极地看待这种变化。

新京报:用一个词或一句话来形容目前的心境。

郭婧:感恩。

新京报: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?如果有遗憾的话,是什么?

郭婧:比较满意。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状态,可以自由的创作。遗憾就是觉得很多事情没有根据内心的选择。

新京报:你最喜欢的一句话是什么?

郭婧:做一只特立独行的猪。

新京报:你未来最迫切的期待是什么?

郭婧:创作下一本书。

新京报:如果幸福指数是从1到10(由低到高),你给自己现在打几分?

郭婧:5分。因为还有生存的压力。人的每一种生活状态都不会完美。

新京报:你最希望社会今后在哪方面做出改变?

郭婧:希望这个社会更多元,更有包容性,人和人之间更体谅、互相尊重。

文|新京报记者张畅 编辑 | 胡杰

美编 | 顾乐晓 郭屹 校对 | 陆爱英

编辑:艾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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